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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味·榉溪

提示: 我必须得承认,我对榉溪的认识,是浅陋的。我还得承认,对榉溪,我是心怀愧疚的,生在磐安,长在磐安,久闻榉溪之名,却一直未曾前往。

我必须得承认,我对榉溪的认识,是浅陋的。我还得承认,对榉溪,我是心怀愧疚的,生在磐安,长在磐安,久闻榉溪之名,却一直未曾前往。

这些年,陆续行走了一些地方。不是为了抵达,是为了遇见适宜的机缘,得以自我回望或驻足,暂且放空,然后继续前行。榉溪,于我,便是这样一个地儿,它让我想到了小时候常待的外公家安文镇墨林村。榉溪和墨林,有很多相似之处,村子足够大,有众多的三合院,有老屋老墙……穿行在这些曲折起伏的巷弄间,踏在哒哒回响的路石上,亲切妥帖,陌生而熟悉,有似回童年的错觉,容易引发莫名的乡愁。这不奇怪,榉溪,是磐安众多的古村落之一,和其他许多古村相似相近。可它身为孔氏南宗,是磐安唯一的国家级历史文化名村,又有其他古村没有的文化底蕴,自有其独特韵味。在我眼里,榉溪就像个山野老农,自然本真,质朴安静,恰如一坛陈年老酒,铅华洗尽。用蔡邕的“安贫乐潜,味道守真”(《被州辟辞让申屠蟠》)来形容,贴切不过。

榉溪的味道,藏在孔氏家庙斑驳参差的老旧里。当我迈过家庙高高的门槛时,脑中突然闪现:这几百年间有多少人从此处迈过?是些什么人,各是抱着怎样的目的前来?徜徉家庙中,喜欢它的样式,里里外外看了又看,抬梁式和穿斗式相结合,既统一对称,又便于采光通风。梁上雕刻繁复精湛,虽令人惊叹,吸引我的,还是戏台周遭的图案。这些图案色彩模糊不清,绘画风格不一,木板也因受风雨侵蚀色调多样,彰显着家庙不寻常的岁月和过往。站于戏台上,仰头,费力张目,想看清轩阁式戏台顶上的隐约图画,揣测它们的情节故事,无所得。戏台四周的嵌画,有原色的,有描红着绿的,雕刻着花卉和人物。嵌画没有规律,许是建成后不断修补之故。而那些人物刻画,是我的最爱。两人,三人,或四五人,只用红绿蓝三色,线条生动粗朴,造型饱满厚重,一律挺胸撅臀,圆脸笑颜,虽做着各式动作,却皆是一派相应相合、欢天喜地的模样。它们都在春阳下,咧着大嘴,对着我笑弯了眼,我不敢久视,恐被魇了去。

家庙里的天井,是小小的长方形,底部和四周阶沿用匀称的鹅卵石齐整铺就,时值初春,石缝间正泛着新绿。日光泄下,光影流动,照着宋、元、明、清四朝式样的柱石,风过,瓦缝间有微尘飘下,悄无声息,散落于肩头,隐匿于泥地,瓦是黑的,瓦底的垫篾是黑的,这尘,也是黑的。这垫篾是什么时候成的黑色?小时候,躺在雕花木床上,若是没有蚊帐挂着,那老房子顶上的尘屑也是这样悄悄地落在脸上、被头上的。我总觉得,每一粒微尘,都怀揣着自己的故事,静默无言,唯有心人才可明了。

也喜杏坛书院。书院与家庙一墙之隔,是个传统的二层小院落,榉溪近20个院落之一,俗称“门堂”。 是山村常见的木构和砖石混合式,挑檐、垛墙、镂窗,极有味。进了台门,底楼的房间一字排开,摆了高高的书架,全是书。为这几万册的藏书,为书院主人娓娓道来的充满人文情怀的讲解,一众人在杏坛书院流连半日。在书海间随意翻看,一句“何必为部分生活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哲学的慰藉》)瞬间宽慰了我,虽不知为何宽慰。也被邵询美的《花一般的罪恶》吸引,仅仅因为这个书名。

吸引我的,还有这天井里的石榴树,据说和这房子一样老。歪斜,瘦弱倔强,枝条寥落,一副生而不易的模样,以致它留在老墙上的影子也有几分孤傲。院里的天井,照例用鹅卵石铺就,中间精心砌成“和”字,大而美,很是醒目。榉溪的天井,多数用这鹅卵石砌底,连阶沿也是用卵石砌成圆弧状,为此处所独有。我偏爱这些石头,比水泥地接地气,又不似泥地容易湿泞扬尘,各有各的形式,久经岁月打磨,越发圆润油亮,凹凸有致。

若是雨天前来,这些青砖黑瓦白墙木质结构的房子,该是极适宜听雨的吧。听雨无声无息地落在瓦上,慢慢地有了沙沙声响,然后渐成噼噼啪啪,最终,雨水沿着鱼鳞一样的黑瓦流淌至屋檐汇聚成一条条银色的雨线直泻而下,落在这些卵石上,水花四溅。我们可以倚着书院的木窗沿,望着雨中的老石榴树,喝点茶,聊会儿天,发会儿呆。也可以找些书看看,反正书多的是。榉溪本就静,下雨的日子又该是怎样的静呢?

走在石块铺就的巷弄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更显出这静来。石墙石阶是静的,石基上泛绿的青苔是静的,连旧木门上贴着的门神也是红艳艳地静着。村里的狗是安静的,个儿都不大,时不时会遇上,它们或是自顾自地打自己的盹,或是停下步来看你一眼,继续颠着尾巴走自己的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村里的人也是安静的,各做各的事,各干各的活。

春夏之交的榉溪,山上的杜鹃已经开了,地里的贝母也开花了,附近玫瑰庄园里的玫瑰已长出了新叶,榉溪在沉默中,安静无声。“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置身暖阳下,站于村口小桥之上,细听流水潺潺,遥想榉溪当年。我总疑心,当年始祖孔端躬选择在榉溪安家,是看中了它的安静。群山若怀,环抱若盆,川溪绕行,村子呈燕窝形,像一个聚宝盆,确是风水佳坞。这个地方原来是什么样子,没法知道了,南宋的遗迹,已经难于查考。给这段时间作证的,是金钟山脚那棵活了800多年的桧木,至今仍颇顽健,老干虬枝,婆娑弄碧,看样子还能再活个几百年。桧木叶落了一回又一回,孔氏家庙的大门开了又开,浮光掠影,近千年的光阴,就这么过去了。榉溪,便在这漫漫光阴的历练里,有了自己的味道……

来源: 作者: 责任编辑:苏宣萌